青云观坐落在苍龙山的半山腰,终年云雾缭绕,香火稀落,观里只剩下一个老道士和一个小道士,老道士叫清虚,小道士叫明月。
清虚师父常说,道法自然,不必强求,可明月总觉得,这道观里的日子太过清苦,太过寂寞,他常常站在山门口,望着山下的红尘世界,心里想着那些热闹的集市、熙攘的人群,师父总说修行在心,可他的心,却总也静不下来。
这一日,清虚师父把明月叫到跟前,将一个青色包袱递到他手中,包袱里是几件换洗的道袍,一本泛黄的《道德经》,还有一枚巴掌大的玉符,玉符上刻着一个金刚怒目的法相。
“师父,这是什么?”明月接过玉符,只觉得入手冰凉,隐隐有一股力量在其中流转。
“金刚幻形符。”清虚师父的声音很平静,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郑重,“这道符,是我青云观历代祖师传下来的至宝,它能让你变化身形,获得金刚之力,举手投足间都有降妖伏魔的威能,但你要记住,这世上的力量,都是双刃剑,金刚怒目,慈悲为怀,若失了本心,这力量便是祸根。”
明月兴奋得几乎跳起来,他早就听说过江湖上的种种传说,什么飞天遁地、移山倒海,那些大侠高人,不都是靠着奇遇才能成就一番事业吗?如今他也有了这样的奇遇,怎能不激动?
“师父,那我可以下山了吗?”明月急切地问。
清虚师父叹了口气,目光幽远:“你心已经在山外了,强留也无用,下山去吧,去看看这红尘万丈,去经历这人间百态,只是牢记,金刚幻形,非为逞强斗狠,而为护持正道。”
明月磕了三个头,背上包袱,头也不回地下了山。
山下的世界果然繁华,明月走到一个小镇,正逢集市,叫卖声、吆喝声此起彼伏,他正觉得新奇,却见前方人群骚动,几个骑马的恶霸在街上横冲直撞,撞翻了不少摊贩,一个老者躲闪不及,被马蹄踢翻在地,痛苦地呻吟着。
明月顿时热血上涌,他掏出玉符,咬破指尖滴血其上,默念咒语,玉符瞬间爆发出一团金光,将他笼罩其中,金光散去后,明月变成了一个身高丈二的金刚,浑身金光流转,肌肉虬结,面目威严,恍若神话中的护法天神。
那几个恶霸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吓得魂飞魄散,马匹也惊得嘶鸣后退,明月踏步上前,一拳砸在地上,地面顿时龟裂开来,碎石飞溅,这一拳的威力,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。
“还不快滚!”明月的声音变得浑厚如钟,震得人耳膜发疼。
恶霸们哪里还敢停留,连滚带爬地跑了,百姓们先是惊讶,随后纷纷下跪,称他为“金刚护法”,明月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满足感,他享受着这种被人敬仰的感觉,却不知道,这不过是堕落的开始。
之后的日子里,明月每到一处,都刻意显露金刚幻形的神通,他帮人除暴安良,也借此享受众人的仰望和供奉,渐渐地,他变得刚愎自用,听不进任何人的劝告,他开始相信,自己就是上天派来拯救世人的金刚护法,那些凡人,不过是蝼蚁罢了。
有一次,他在一个县城里遇到了一伙强人劫掠,他施展金刚幻形,将那些强人打得哭爹喊娘,他却没有收手,而是追到强人的山寨,将整个山寨夷为平地,连求饶的人也不放过,他说,除恶务尽,却忘了,除恶是为了护生,而不是为了杀戮。
一位路过的老僧拦住他,双手合十:“施主,金刚怒目,是为了降伏心魔,不是为了屠戮众生,你身上杀气太重,已经入了魔道。”
明月却大笑道:“你这和尚懂什么?我这是替天行道!”
老僧叹了口气:“你借助外力获得力量,却失了本心,那玉符上的金刚法相,本意是让你护持正道,你却用它来满足私欲,再这样下去,你迟早会被这力量反噬。”
明月哪里听得进去,他觉得这老和尚是嫉妒他的神通,便拂袖而去。
渐渐地,明月发现自己的身体开始出现异样,每次施展金刚幻形之后,他都会感到一阵虚脱,那种暴戾的情绪越来越难以控制,他甚至分不清自己是人还是金刚,那些凡人的七情六欲,他越来越不屑一顾。
有一天,他在一座荒山上遇到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,乞丐向他讨要食物,明月却嫌弃乞丐脏污,一脚将他踢开,乞丐滚下山坡,撞在石头上,鲜血直流,明月心中闪过一丝悔意,但很快就被那股暴戾之气压了下去。
“我是金刚护法,这些蝼蚁不足挂齿。”他这样告诉自己。
当他准备离开时,山谷中回荡起一个熟悉的声音:“明月,你忘记师父的嘱咐了吗?”
那声音穿透云雾,直击明月的心扉,他猛地回头,看到远处山巅上站着一个道人,衣袂飘飘,正是清虚师父。
明月羞愧难当,他跪倒在地,泪水夺眶而出:“师父,我错了!”
就在这时,那枚玉符突然变得滚烫,咯嘣一声裂开了一道缝,金色的光芒从裂缝中射出,明月感觉自己的身体像被火烧一样疼痛,他低头一看,自己身上出现了道道金色的裂纹,那光芒就是从裂纹里透出来的。
“金刚幻形,原是道的化身,不是让你在人前显圣用的,你用它来满足私欲,道心已失,这力量自然会将你吞噬。”清虚师父的声音从风中传来,“放下吧,把那枚玉符扔掉。”
明月想要扔掉玉符,却发现那玉符像是长在手心一样,怎么也甩不掉,他痛苦地在地上翻滚,身上的金色裂纹越来越深,身体越来越疼。
“师父,救救我!”明月哭喊着。
清虚师父的身影缓缓飘落,站在明月面前,他伸手在明月额头上一点,一股清凉的气息涌遍全身,那种灼痛感渐渐消失了。
“这玉符,本就是你心的映射,你心正,它便护你;你心邪,它便噬你。”清虚师父将玉符从明月手中取下,那玉符已经裂成了两半,金色的光芒也消失了,“明月,你还记得你自己是谁吗?”
明月怔住了,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,那是一双满是老茧的手,不是金刚的巨手,只是一个普通道人的手,他突然明白了,这几个月来,他一直以为自己成了金刚,他只是在扮演一个女巫的角色,迷失在了力量的幻象里。
“师父,我明白了。”明月擦干眼泪,“真正的力量,不是能变成什么,而是知道自己是谁。”
清虚师父点了点头:“道法自然,不必强求,你既然明白了,便回来吧,观里的水缸还空着,后院那几畦菜地,也该浇水了。”
明月破涕为笑,他捡起那个青色包袱,跟在师父身后,踏上了回青云观的山路,山还是那座山,路还是那条路,这一次,明月的心却安定了,他知道,金刚幻形的力量固然强大,但最珍贵的,还是面对自己内心时的坦然与清醒。
青云观依然破旧,依然香火稀落,但明月不再觉得清苦,清虚师父说,修行不在深山,也不在闹市,而在心间,金刚怒目,为的是降伏心魔,而不是征服别人,这道理,明月懂了。

